曲庆伟访谈
2019-11-21

曲庆伟

  字慕远,别署凌寒斋主人

  1970 年出生

  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、青少年工作委员会委员

  黑龙江省当代艺术研究院书法院副院长

   

  采访时间:2013614日上午

  采访地点:哈尔滨当代艺术馆

  曲庆伟:我小时候生长在东北一个非常偏远的山村,17岁之前没有接触过书法,当时家里面找不到几本可看的书,就是能读的书很少。那时候小孩读的书只有小人书,我在家里面是最小的,哥哥他们喜欢看小人书,在镇上(当时叫公社)也买了很多小人书。我小时候接触最多的就是我们当地人叫小画册子的小人书,后来我才知道学名叫连环画。我从这里面学到了很多,一方面是文学上的滋养,比如说古典的《三国演义》、《红楼梦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西游记》、《西汉演义》等等。像项羽、刘邦、刘备、关羽、张飞、杨家将、岳飞等这些历史人物也是看连环画知道的。外国的像《青年近卫军》、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、《巴黎圣母院》等也是看连环画知道的。我的文学、历史知识好多源于连环画,连环画是我的启蒙老师。另一方面,我从这些小人书里面得到了美的熏陶。一般孩子看完之后就拉倒了,我是发现连环画画得很美,很漂亮,喜欢得不得了。我就不自觉地想去画,去临摹。那时候也没有毛笔啊,就用铅笔去临摹,而且一画就上瘾了。只要放学回家,没事我就去画这个小人书。上学用的本子,我从背面画,前面带格嘛,不好用,然后从后面开始画。有时候正面字没有写完,背面已经画过来了。当时学画小人书用功到什么程度呢?如醉如痴!那个时候大人说,这孩子学着魔了,人家小孩在外面是打鱼摸虾,去玩儿。我不去,我成天自己躲在家里,画小人书玩,觉得这个是非常愉快令人高兴的游戏。很投入,很痴迷,很好玩。那时在大人的眼里小孩子不好好学习,成天弄这个算是不务正业,好好的本子没干正用,都画着玩了,是浪费。现在已经记不清画了多少本。父母不支持,常常责怪,甚至因此挨过揍呢!他们怕这个东西耽误了我的学业。不过,我小学初中画画还是小有名气。好多连环画,我一看画面,就知道作者是谁,一些画家的风格特点已经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了。

  记 者:您上了师范学校以后,别人三个月写书法临的帖,你半个月就做得特别好了。

  曲庆伟:我觉得这是源于小时候画画的功底。在师范学校里,很多同学是刚接触书法,没有基础,所以入门较慢。我入门快的原因就是有基础,抓形抓得很准,就比如说楷书行书的结构,我写几遍可能我抓得比较准确。因为喜欢画画,才有当画家的梦想。上师范学校以后似乎一下子在书法课里面找到了这种灵感,找到了一种精神寄托。80年代那个时候,书法艺术正是一个方兴未艾的时候,在学校里、社会上学书法的人很多,各种形式的书法比赛也开始兴盛起来,给爱好者提供了好多展示的空间。自己觉得写一手好字也不错,至于书法家只是梦想而已。

  记 者:您当时喜欢书法喜欢到什么程度呢?

  曲庆伟:有人说书法艺术走到今天,毛笔现在已经退出实用舞台了,现在书法已经成为一种纯艺术。将来会不会消亡?书法艺术是最能体现中国特色的艺术。我们生活的好多习惯已经不自觉地融入了西方的某些元素。好多我们本土的艺术已经被一些人改得洋不洋,中不中。书法还很纯粹,只要我们使用汉字,说汉语,书法就有阵地,就有市场。汉字保留了我们祖先的智慧,承载了厚重的历史文化。汉字很美,这种美感让一代又一代书法家在继承中发展,在发展中继承。到今天,依然还有那么旺盛的力量。我们这一代书法人是有责任把这门古老的艺术很好地传承下去的。我真的希望现在的孩子能从小培养写字的乐趣,获得美的陶冶,珍爱我们的文字。汉字是世界上最美的文字,今生能与书法相伴,是幸福的。我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写字、画画这个方面投入。热爱是最好的老师。蒲松龄说“书痴者文必工,艺痴者技必良”。学习自己喜爱的东西到痴迷的程度,还愁弄不好吗?比如我得到一本好帖,非常兴奋,做起事情都会心情舒畅。这本字帖也会和我形影不离,甚至睡觉时都放在自己的枕头边上。有时间就拿出来揣摩。这样时间长了,帖上的字形、笔法,都把它吃到心里面,然后再去临写就会事半功倍。心追手摹呀,我是下过一番苦功夫的。

  记 者:人家都说写字很苦啊,您不觉得苦吗?

  曲庆伟:苦和乐是相对而言的。一个人要想有成就,一定要比常人付出得多。过程应该是快乐的。我临帖或创作的时候,是很投入的。沉浸在古人书写的情境里,常常是手挥目送,思接千载,妙不可言!学习书法的过程是充实快乐的,同时在文学、美学、哲学等方面也都会得到提高。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”。生活上一定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,但和书法给予我的快乐相比,这种付出是值得的。

  记 者:曲老师,我们知道,当代的书法家很多都选择了行草书作为主攻对象。他们认为在盛世中国也是草书的一个盛世。那么您却选择了楷书。您是一个五体皆修的书家,但是您把楷书作为自己的一个艺术的突破点,您认为楷书在当代书法中应该占一个什么样的位置?

  曲庆伟:书法的楷、行、草、隶、篆,五体当中,你说哪一个书体的水平最高?颜真卿的《祭侄稿》和《颜家庙》,一个是行草书,一个是楷书,哪个好?喜好不同,答案就会不同。把每一种书体修炼到一定程度,都很不容易。不能说我草书创作是强项,那草书就是书法艺术中最高的艺术,其他书体就不行了。比如说我们从书法史上看唐朝,就是楷书名家辈出的时代,初唐的欧阳询、褚遂良、虞世南,到后来的颜真卿、柳公权等影响非常深远,可这些人的行草书作品也同样精彩,是楷书大家也是行草书的大家。以草书创作为主的,也有一个弊端。草书写时间长了,人会激动起来,浮躁起来,是不是?写楷书会让我这种浮躁的心情逐渐沉静下来,在楷书一笔一画的书写当中获得心灵的宁静,这是楷书非常可贵的地方。古人是喜欢做细活的,近期我临习欧阳通《道因法师碑》,就是一通把它临下来,两千多字,我坐了一天在那儿临摹。后来我就想,我简直就是在跟古人一笔一画地较劲!我在跟着古人的呼吸走,他写一个点,我写一个点,他写一个横,我写一个横。这样一笔一笔一笔地写下来,当你把两千多字一气呵成的时候,你发现,古人是宁静的,精致的。我不知道欧阳通是不是一气完成的,但两千多字神完气足,不易!我觉得如果人没有一个平稳的、宁静的心态,写不出这么高水平的作品。今天我们看这件作品,学习这件作品自己还觉得惭愧,好多东西我们学不来呀!我们扪心自问,现在的书家能有几个有这样的心态,去很认真地去完成这样一件作品的?即使能,穿越历史的风尘还能风神依旧、魅力永存吗?在古人面前,我只有仰望的痛苦,何谈超越!需要我们静心做的还很多,继承是关键。楷书的学习会让人更加追求很本质上的东西,获得一种宁静的心态。另外从实用角度看,我们上小学的孩子不能一开始就学草书吧。楷书是一个最实用的书体。现在我们教孩子写字说,要坐有坐相,站有站相。写字要一笔一画,要规规矩矩。从小培养孩子做事认真的态度必须从楷书开始。楷书就能够让人静下来,能够学到很多的规矩的东西,所以说楷书是不可丢的。想做书法家,楷书是必修课。现在是书法健康发展的时代,应该是五种书体平行地发展。百花齐放,百家争鸣,不能一枝独秀。现在我们呼唤草书大家出现,更要呼唤楷书大家的出现。

  记 者:您的书风是什么样的?

  曲庆伟:不敢谈风格,还在探索。我的理解,一是从技法层面看师法,二是看审美取向,三是看道德修养。这三点相得益彰就会形成一个人的风格。有时候书如其人是有一定道理的。

  记 者:有评论家对您的楷书的评论是这样的,平正、工整、瘦硬、刚劲,这是您的特点。您怎么解读这几个字?

  曲庆伟:艺术作品的品评不会一致的,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。孙过庭《书谱》说,学习书法要先追平正,既知平正,务追险绝,既知险绝,复归平正。苏东坡也说绚烂之极归于平淡,这都是辩证的东西。相对于其他书体来看楷书,比如说楷如立、行如走、草如奔。楷书是静态的,比如说我这个人是榜样,叫楷模。楷书给人的感觉是端庄的。一般人认为楷书不能写得七扭八歪的。我觉得写楷书首先要做到平正端庄。现在有很多人写楷书融入了行书,一看是行楷,融入了很多情趣的东西,那么这种楷书就感到不是特别的“纯正”了。所以楷书第一点要做到平正,就是给人感觉是静雅的。我学楷书初学颜真卿,比较厚重。进而学褚遂良,学“二王”,又很瘦劲。时间久了,会受影响。老杜说,书贵瘦硬方神通,也有道理。后来学习一些墓志,都是小字,娟秀细劲,对我都有影响。现在楷书创作有这样几种范式。一种方式是以一种风格为主,例如学欧的,可遍临欧体各个时期的作品,深入地研究这种欧体的楷书,然后最终以欧体楷书的面貌出现。这是单打一的临摹,单打一的创作。也有人以颜体为主的,那么最后他出现的就是颜体的面目。我的楷书学习方式是一个复合型的,我早期学过褚遂良的,后学北碑、墓志,有了一定基础后再逐渐的改造,融入了自己的一些理解,逐渐地形成自己的一种创作的规律。这要靠平时不断积累,不断去完善。你说的风格,我还在一个不断地充实、变化的过程当中。因为毕竟还年轻嘛。颜真卿早年的《多宝塔碑》四十多岁写的,到后来的《颜家庙碑》风格变化很大。是渐变,是人书俱老的那种。我相信自己会不断地吐故纳新,渐渐成熟。